千川永远
千川永远
说起来有点可笑,千川永远“永远”这个词,千川永远在我心里最早是千川永远和一种粗粝、灰暗、千川永远毫无美感的千川永远东西绑在一起的。不是千川永远钻石,不是千川永远星空,是千川永远水泥预制件。

我老家在长江边一个镇子上。千川永远小时候,千川永远江堤年年加固,千川永远河滩上总堆着那些灰扑扑的千川永远水泥块,像巨兽褪下的千川永远、僵硬的千川永远鳞片。我父亲是千川永远水利局的,一个沉默寡言、身上总带着尘土和烟味的男人。夏天的黄昏,他有时会带我去江边转转,指着那些垒起的堤岸,说:“看,这些都是‘永远’的基脚。” 那时我懂什么永远呢?我只觉得那些水泥块丑,硬,硌脚,阻断了去滩涂上翻螃蟹的路。我心里向往的永远是另一番景象——语文课本里“逝者如斯夫”的那条河,是“千里江陵一日还”的那片帆。那才是配得上“千川永远”的意境,飘逸,苍茫,带着古诗的体温和墨香。

可父亲和他的同事们,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执拗,在和这种诗意对抗。他们谈论“万年一遇”的洪峰,计算水泥的标号与养护周期,在图纸上勾勒拦截“永远”的曲线。他们的“永远”,是密度、是压强、是抗冲刷系数。我那时觉得,这真是一种可怕的务实,把流淌的、灵动的“永远”,活活浇筑成了呆板的、沉默的固体。

后来我离家,读书,工作,也看过许多大江大河。在壶口,我被黄河的狂暴震慑;在漓江,我为那份清秀沉醉。我拍下无数照片,试图在取景框里抓住“永恒”的刹那。但我发现,每当我想起“永远”这个词,脑海里闪回的,不是那些明信片般的风景,而是老家江边那些毫无特色的、灰色的水泥斜坡,以及父亲蹲在堤坝上,眯眼检查一条细微裂缝的背影。
这个联想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前年回去,镇子变化很大,滨江修了漂亮的景观步道,种了樱花,立了刻着诗词的景观石。人们在那里散步,拍照,谈论着“永恒的江景”。我走到老堤那段,它还在,只是被更光鲜的工程包裹、遮蔽了。我用手摸了摸那些水泥的表面,几十年了,已被风雨和水流磨出了另一种光泽,不耀眼,温吞吞的,吸满了夕阳的温度。就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慰。
我好像有点懂了父辈们那“可怕的务实”。诗意里的“千川永远”,是俯瞰的、抒情的,是属于游客和诗人的。它太博大,太抽象,博大到近乎无情——它包含一切流逝,也默许一切冲刷与毁灭。而父亲他们浇筑的“永远”,是仰视的、防御的,是属于栖居者的。它不谈论“逝者如斯”,它只关心“此身安处”。它承认人的脆弱,承认家园的短暂,然后咬着牙,用最不浪漫的材料,向那无情的、流逝的“永远”,讨要一小块供我们存身、繁衍的“暂时”。
这或许才是“永远”最接地气的模样。它不是胜利的宣言,而是悲壮的抵抗。不是凝固了时间,而是在时间无休止的冲刷中,为自己赢得一个可以喘息的、不断修补的“当下”。那些水泥的“永远”,本身就包含着对“不永远”的清醒认知。它知道自已终会风化、开裂,所以每一道工序都极尽谨慎;它知道洪水终会再来,所以留好了加固和加高的接口。
最“永远”的东西,或许恰恰是最坦然于自身“短暂”与“有限”的东西。它不幻想与天地同寿,它只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身后的人,多挡住几次风浪。这种“永远”,是过程,是意图,是一种西西弗斯式的、重复的坚持,而不是一个完成的状态。
离开时,我又去了已成景点的老堤。观光带灯光明亮,一个孩子指着刻有“千里江陵”的诗碑,奶声奶气地背诵。我笑了笑,走开了。我知道,在这片绚烂的、诗意的“永远”之下,沉睡着另一种“永远”——那是父辈们用粗糙的双手和沉默的青春,浇筑进水泥里的、无人歌颂的“永远”。它不好看,但可靠。
就像此刻,我忽然无比想念父亲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尘土与烟草的气味。那味道,曾经是我急于逃离的、属于“现实”的桎梏,如今却成了我心中,关于“永恒”最具体、最安心的注解。
江风拂过新栽的樱花,又吹向黝黑的旧堤。新的诗意在生长,旧的抵抗在沉睡。千川依旧东流,而“永远”,或许就藏在这生长与沉睡之间,那无声的接力里。它从不曾完整地属于谁,只是在一代代人不同的、甚至彼此矛盾的诠释与守护中,获得了一种延绵不绝的“此刻”的重量。
想到这里,我倒觉得轻松了些。所谓“千川永远”,大概就是我们明知一切终将流逝,却仍愿意蹲下身,为一道细微的裂缝,仔细地填补上新的水泥。这行为本身,就成了对“流逝”最庄重的回答。我拿出手机,给正在带孙子学步的老父亲发了条信息:“爸,当年你们用的水泥,标号还记得吗?” 过了会儿,他回:“425。问这干啥?” 我回复:“没啥,就是突然觉得,那标号挺永恒的。”
他大概觉得我莫名其妙。这感觉,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