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短剧
视频短剧:这枚解药,视频短剧或者毒药?视频短剧
我那个住在城北的朋友,最近总弓着背,视频短剧拇指在四寸见方的视频短剧屏幕上以一种奇异的规律抽搐着。他的视频短剧眼睛倒映着变幻的光,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视频短剧像一颗被吸干了水分的视频短剧果子。每隔几十秒,视频短剧嘴角会神经质地抽动一下,视频短剧发出短促的视频短剧笑,或是视频短剧“啧”一声不满的叹息。你叫他,视频短剧第一声总是视频短剧听不见的。那姿态,视频短剧俨然在进行某种虔诚的视频短剧修行——只是这尊神,叫做算法;这间庙,是无穷无尽十五秒到三分钟的“视频短剧”。

我必须承认,最初我对这玩意儿嗤之以鼻。廉价的情绪,我当时这么想。但后来,在一个同样疲惫不堪的深夜,我竟然也陷进去了。那感觉,就像小时候偷偷吞下一整包跳跳糖,舌头上噼里啪啦地炸开,甜得发齁,却也带来一种眩晕的、空洞的满足感。我忽然理解了我朋友,我们消费的,哪里是什么故事?分明是直抵腺体的、一瓶瓶浓缩的、无需咀嚼的情绪葡萄糖注射液。

问题就出在这里。短剧的逻辑,本质上是对时间的一场精巧的谋杀。它把传统的起承转合压缩、蒸馏,只留下最高浓度的冲突点:总裁的耳光、穿越者的金手指、重生后的复仇眼神。矛盾在五秒内爆发,情绪在十五秒内抵达顶峰,三十秒内必须有一个反转。我们的耐心,被这种工业化的“爽感”流水线,喂养得越来越娇惯,也越来越贫瘠。看完一部两小时的电影后,我常感到一种精神上的饱足与疲惫,像经历了一次远足;可刷完两小时短剧,我却只感到手指的酸麻和一种更深的虚妄——时间被凿成了粉末,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这让我想起一个更古早的场景:火车站台旁那些租售武侠小说的小摊。泛黄的纸张,粗糙的印刷,故事也多半是才子佳人、快意恩仇的套路。可那时,你毕竟还得一页页翻过去,在文字的缝隙里,想象郭靖的憨厚、黄蓉的机灵。时间,是以“页”和“章”为单位流淌的。如今呢?我们被剥夺了“翻页”这个最后的、带点仪式感的动作。指腹一划,爱恨情仇灰飞烟灭;再一划,全新的修罗场扑面而来。时间,被切割成了以“秒”为计价的、无限供应的娱乐货币。
最令我着迷(或者说警惕)的,是那种被精心设计的“失控感”。你本想看十分钟,可系统太懂你了。每次你想退出时,它总能恰好在结尾“卡”在一个最要命的地方——主角正走向悬崖,恶人正露出真容。那个“下集”按钮,像一个闪着光的道德免责声明:“是它勾引我的,不是我意志不坚。”于是,一个深夜,又一个深夜,你像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在情绪的过山车上,把自己交付出去。你甚至来不及品味,来不及思考“这合理吗”,就被下一波更强的情绪浪潮裹挟而去。
这或许是我们时代最大的悖论之一:我们比以往任何一代人都更渴望掌控时间——“时间管理”成为显学,“碎片化学习”大行其道。可另一方面,我们又如此心甘情愿地把时间的处置权,让渡给这些旨在“杀死时间”的娱乐产品。我们用“碎片化”的借口,将自己切得更碎。
所以,我那个朋友,以及偶尔沉沦的我,究竟在做什么?我们或许是在用一种高强度的、不间断的感官刺激,来对抗另一种更庞大、更难以言说的虚无——那种生活本身的、缓慢的、缺乏戏剧性的虚无。短剧里,善恶终有报,努力必成功,爱情总能战胜一切。它提供了一种对现实世界高度简化的、充满确定性的代偿。在真实生活里,你努力了可能依旧平庸,爱情充满了磋磨与计算,正义的到来总是迟到甚至缺席。但在短剧里,一切都有“快进键”。这何其诱人。
只是,当我终于从朋友手中抽走那发烫的手机,逼他看着我的眼睛时,我看到的是一片短暂的茫然,仿佛从一场大梦中被强行拽回。窗外是真实的、沉静的夜色,没有反转,没有下一集。时间,此刻才恢复了它原本的重量,缓慢地、不容分说地向前流淌。
视频短剧,这枚精致包装的时间毒药,或许也是这个焦虑时代的一剂止痛药。我们一口饮下,换取片刻的麻痹与欢愉。危险在于,我们是否会逐渐爱上这种中毒的状态,从而忘记了真实世界的滋味——那种需要耐心咀嚼,可能苦涩,却也可能回甘无穷的、完整的滋味。
下一次,当你的拇指又不由自主地抬起,准备进行那场无限循环的滑动仪式时,或许可以停一秒。问问自己:我是在享用娱乐,还是在被娱乐驯化?我是在填充时间,还是在被时间清空?
毕竟,我们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极致的“爽点”,而是那一条平静的、连贯的、属于你自己的生命之河。别让它,断流在无数个十五秒的瀑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