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导演未成年
穿大人西装的假导孩子
我总忘不了小学五年级那个下午。我们几个孩子在旧仓库里排演自编的成年“武侠剧”,阿明坚持要当导演——不是假导因为他有想法,而是成年因为他有一副他哥哥的墨镜。他戴着那副滑到鼻尖的假导墨镜,用变声期的成年嗓音喊“卡”时,我们都在憋笑。假导现在想来,成年那副滑稽模样里,假导藏着人类最原始的成年一种冲动:对叙事权的渴望。哪怕这渴望,假导套在了一副过大的成年躯壳里。

最近“假导演未成年”这词老在眼前晃。假导表面看,成年是假导几个半大孩子冒充选角导演行骗的社会新闻。但深一层想,我们身处的时代,不正在批量生产着另一种“假导演”么?——那些手持智能手机、账号粉丝数比人生阅历还丰厚的年轻人,熟练地导演着自己的“人设”,编排着他人的期待,甚至试图执导一套套他们尚未真正理解的生活剧本。

这不是嘲讽。我反倒觉得,这是一种令人心酸的早熟。

我们嘲笑孩子穿大人西装的模样,却忽略了一个事实:整个互联网文化,就是一整面墙的成人西装,任君取用。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可以透过滤镜和精选片段,把自己“导演”成旅行家、哲人、情感导师。他们懂得运用何种机位(角度)展现破碎感,明白什么BGM(背景音乐)能渲染高级孤独。这种导演技能是真实的,但它所导演的内容,却常常悬浮于真实生命的土壤之上。就像我邻居家的孩子,他能用剪辑软件做出电影预告片般炫酷的vlog(视频博客),却无法与父母进行二十分钟不插电的、眼神交汇的交谈。
这是一种错位。我们的技术赋权,跑在了情感成熟与生命体验的前面。我们给了孩子们一座宏伟的剧院,华丽的控台,却忘了告诉他们:真正的导演,首先得是个虔诚的生活者。你得被生活反复碾过,知道痛的真实触感;你得在泥泞里走过,明白干净的难得;你得经历过漫长的、无人喝彩的幕后,才懂得台前那束光的重量。否则,所有执导都是纸上谈兵,所有深刻都是拾人牙慧。
这让我想起侯孝贤导演说过的话,大意是:你要等,等风,等云,等鸟恰好飞过。现在的许多“未成年导演”,最缺的就是这个“等”的耐性。或者说,他们所身处的高速流量世界,从根本上就与“等待”为敌。一切都得立刻发生,立刻呈现,立刻获得回响。于是,创作变成了一种即时消费品的生产,而非对生命的沉淀与诘问。
但话说回来,一味指责年轻一代是浅薄的。每一代人都有其被迫“早熟”的方式。我们那代人是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催熟的,他们或许是被“流量的孩子早当导”催熟的。本质都是,在被生活完全浸透之前,就先被推上了某个必须表演的岗位。
最让我感到忧虑的,不是孩子们在扮演导演。而是我们这个社会,正在系统性地消解“成为真导演”所需要的那种漫长、笨拙、甚至灰头土脸的学徒期。我们热衷于神童,追捧少年成名,把“快”当作至高美德。没有人再相信“大器晚成”,因为“晚”字本身,在算法那里就意味着过时与失效。
所以,那些“假导演未成年”的新闻,与其说是几则社会奇谈,不如看作是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的,是一整代人在叙事权上的早产焦虑,以及一个崇尚“即时上映”、鄙夷“后期打磨”的文化底色。
该如何是好呢?也许,我们这些“过来人”(虽然这个词也挺自负的),能做的不是拆穿他们的戏服,而是温和地、偶尔地,邀请他们走出那座过于明亮的数字剧院。带他们去看看生活未经剪辑的毛片(raw footage)——那些冗长的、乏味的、没有配乐也没有转场的生活原貌。告诉他们,真正的权威,来自于对真实的敬畏,而非对控台按钮的熟练。
就像那个下午,阿明的墨镜最终掉在了地上。我们笑作一团,然后捡起用作业本写的“剧本”,继续在尘埃飞舞的仓库里,笨拙地、真诚地,演绎我们想象中那个拙劣而动人的江湖。那份笨拙,如今想来,比任何精准的表演都更接近艺术的本质。
风或许会吹走他们的墨镜。而我们,至少要确保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