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视频
墙角的视频像素洞:当生活变成一场无尽的“ab视频”
我有个奇怪的仪式,或者说是视频恶习:每晚睡前,必须用三十分钟,视频浸泡在一种被算法精确定义为“ab视频”的视频流里。不是视频A片,别误会。视频这里的视频“a”和“b”,更像是视频我和屏幕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暗号——它是那种你无法准确归类,却在“猜你喜欢”的视频牢笼里如鱼得水的碎片。一只猫失败地跳上书架(a),视频接上一个十分钟讲解费马大定理的视频动画(b),再切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某县城歌舞团的视频模糊录像(a),最后是视频ASMR敲击各种奇怪物体的声音(b)。a与b毫无逻辑地缠绕,视频像一杯失眠的视频鸡尾酒。

最初,我以为这只是消遣。直到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盯着一个长达四十五分钟、拍摄某北欧小镇火车站实时监控的视频(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电子屏在翻动)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忽然觉得,自己生活的全部,或许早已被编译成了另一场庞大的、第一视角的“ab视频”。

白天,我是a。我扮演一个社会意义上功能健全的单元:回复邮件、参加会议、在超市挑选芒果时用手指捏一捏检验成熟度。我的动作合规,情绪稳定,输出着符合预期的、高压缩比的“信息流”。高效,但扁平得像个剪影。

夜晚,滑入手机光晕的我,是b。那些无用的、离题的、带着毛边噪点的渴望,开始浮出意识的水面。我会点开修复老照片的视频,看陌生人泛黄的童年如何被数码技术一点点擦亮;会沉迷于观看徒步者穿越荒原的第一视角记录,膝盖的每一次弯曲都让我肌肉下意识地紧绷。这些“b面”的观看,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它们像一种精神上的搔痒,精准地挠在我白天被规训得麻木的那片皮层上。
这让我想起去年在旧书摊上翻到的一本七十年代工厂日志。除了枯燥的生产数据,在页脚和空白处,挤满了工人用极细的铅笔写下的话:“午饭后云像破棉絮”、“王师傅的茶缸裂了道纹,还在用”、“想带女儿去动物园,她还没见过真孔雀”。这些,就是那个钢铁洪流时代里,属于个人的、微小的“b视频”。它们无关宏旨,却被郑重其事地记录,因为那是呼吸的痕迹。
而我们这个时代呢?我们的“a视频”空前高清、饱满、连贯。朋友圈的九宫格,职场社畜的升级打怪叙事,甚至旅行也成了打卡点的精准拼接。我们活成了一条条被算法和社交期待精心剪辑过的“精选合集”。但那些“b视频”呢?那些起床后莫名的五分钟发呆,通勤路上对一张陌生面孔毫无缘由的恍惚,深夜对毫无意义问题的穷思竭虑——这些无法被标签化、无法产生流量的、掉帧的、失焦的生活碎片,被我们下意识地隐藏、删除,甚至自我审查掉了。
我们恐惧“b视频”的曝光,因为它意味着不成熟、低效、不体面,是系统运行中的“垃圾进程”。但我们又饥渴地消费着别人的“b视频”,在那些无关紧要的直播、琐碎的vlog、失败集锦里,寻找一种诡异的共鸣与慰藉。这真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我们拼命把自己的生活剪辑成光鲜的a面,却又在深夜里,集体沦陷于他人生活的b面,以确认那些无用的、垮掉的、未能成功的瞬间,也有其存在的权利。
或许,真正的自我,从来不是那条被精心编排的、逻辑通顺的主线a。它藏在那些跳帧的、卡顿的、意义不明的b里。是那些让你停留三秒却说不清为什么的云,是耳机里突然击中你的某句冷门歌词,是你对世界一次毫无目的的凝视。
所以,当我再次打开那个无尽的视频流,我不再感到纯粹的愧疚或空虚。我把它看作一次对“完整性”的笨拙练习。在a与b的频繁切换、在意义与无意义的快速闪回中,我试图拼凑——或者说,抵抗被彻底“a面化”的命运。
今晚的推送,开头是一个男人默默修了十分钟的陶罐(用金缮法,裂纹变成了金色的河流),下一个,可能又是教人如何在三十秒内折叠一件衬衫。我会继续看下去。我知道,在某个无法预测的衔接点,在a与b生硬的转场里,藏着一道小小的缝隙。那是我的意识,在规整的数字牢笼上,悄悄抠出的一个像素级的洞。透过它,我还能呼吸到一点,属于人类的、混乱而自由的空气。